夏日的一个燥热的夜,时候将近子时。我端着茶水,悄然踏进如意馆。他正蹙眉坐于桌案前,手指在画册里唰唰地翻。
“郎大人,您歇息一会儿吧,都在这儿看了一整天了。”我把茶水放下,他摇摇头,嘴里嘟哝着不大流利的汉语:“我真想不明白,你们中国的画儿怎么就这么奇怪,既不讲求形体,也不重视光影,倒是书上一个‘意境’便概括了一切。”
“上回画的《百骏图》被皇上批评了?”我笑着问。
“是……皇上说我笔下的马形准,‘与实物极似’,还算‘差强人意’,但是背景之中松树形似而无神,显得冗杂又失了意境,”他仍旧皱着眉头说道,指尖在一幅幅画作中翩跹飞舞,“但我一定要弄明白。”
我转头一瞥他为庆贺明年春日皇上寿辰而作的《百骏图》。画面中百匹骏马画技精妙,颇见他已潜心学习中国水墨技法,而获“形似”之精髓。可是夹杂在马匹之间的松树却空余那极似之形,毫无本然的韵致。因而观其作,胸中只余对精准透视、严谨明暗的惊叹,但那松树宛如单单填补了空白,未曾“站立”起来,升华画面……
秋风携来丝丝凉意,令人心神宁静。一天,我再度进馆送膳,只听见“哦!”地一声,他正坐在成堆的美学书籍、古人画集之间,发亮的眼睛紧紧注视着掌上一本破旧的古书……
“我终于明白了!”
“明白什么了?”我问。
他振奋地回答:“‘赏心者上,悦目者下’,原来中国画的意义在于陶冶情操,追求的是天人合一的境界,而并不追求形态极似,”他嘴角微扬,浮现出一抹微笑,“画者作画,将他感受到的情感倾注在笔端,流转于画面;赏者看画,是从那一勾一抹里感悟画者的心境与真情。若是赏者看画看到了画者的内心深处,便如伯牙与子期相遇,满心欢喜。”
我点点满分作文网www.ZuoWenWang.net头,他却仿佛没看见我手上端着饭食,竟拿起画笔埋头挥洒笔墨。我凑近,细视画面。此时,他笔下的松树摆脱了“形似”之桎梏,初露灵气——线条在枝干处时而厚重如磐石,时而轻盈如流水;在针叶处时而粗犷如急雨,时而细腻如秋毫。画毕,拿起这块画布细细端详,他的脸上仍露出些许不满。“我觉得还差点什么,”你又陷入了沉思……
整个冬天,每每途经如意馆,都能听见吟诵之声传来:或是“地耸苍龙势抱云,天教青共众材分”,或是“岁老根弥壮,阳骄叶更阴”……透过窗户,我都见他在诗、书、画三者间徘徊,眉眼之间尽是忧郁。我还能听见你冗长的哀叹,也看见地面上被你铺上一层层废稿。寒冷蔓延,却好像冻不透他的心,他那创作的决心与热忱。
一个飘雪之日,我再次为他送膳。他瘦削的面庞和微红的眼透露出疲惫,可怎么也挡不住他话里的欢愉:“我终于做到了!‘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’,当我理解了松的品格——那不惧风雪傲然挺立的精神,那坚守足下土地的恒心,那屹立不倒的毅力——便终于能将其内化于心,外显于笔端,便掌握了‘神似’之精髓……”
我不禁为他欣喜,看着他画布上挺立的松,便又觉得他不仅仅画成了一棵松树。他更是在自己的心中植下一棵挺拔的松,让生命站立成树。这时,他正微笑着望着窗外的景象出神——雪似棉絮般缓缓飘落在窗外那棵松树上。
春芳盛放,万物复苏。皇上的诞辰到了。那日,我站在队列中,远远望见太和殿里挂着那幅他修改千千万万遍,夜以继日一整年画成的《百骏图》。这时,殿里高声传来圣旨:“奉天承运,传教士郎士宁,今作《百骏图》以祝皇上隆寿,形神兼备,弥足可贵。批郎士宁为宫廷御用画师。钦此。”
我看见他站立如松,脸庞绽放着灿烂的笑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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