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偏是他

扒开窗帘，阳光肆意地落了一地，抹掉心房上的尘埃，我向记忆的深渊探影，昔年绿树与旧时的他撞个满怀，勾出那隐于如行云流水光阴背后的回忆。我又坐在那个熟悉的后座上，悠悠然地，任回忆如潮水漫上心头。

正午的太阳明晃晃的，硬是将我的眼角剌出了清泪。我随意地用怀里的书遮在脑袋上。第一次看见爷爷驮着腰，骑着个二八大杠向我驶来。爸爸是说了换个人来接我，可怎么偏偏是他？

爷爷不是个面善的人，看上去就很严厉。他话不多，而且说话的尾音干脆利落，一点也不拖沓。在家里总喜欢背着手，像个领导一样走来走去。

他停在我前面，短促地说：“妮儿，快上来。”我犹犹豫豫地移到车的后座，手扶着铁杆。这辆二八大杠也不知被用了多久，岁月把搓成红棕色的铁锈均匀地抹在自行车架上，稍稍摸摸就覆在了手上。我尝试着爬上后座，可怎么也跃不上这又大又笨重的车轮。爷爷咂了咂嘴，用厚实的胳膊夹住我，把我硬生生拉到了后座上。我死攥着爷爷的衣角，生怕掉下去。爷爷“呼哧呼哧”召呼出的汗水，铺成了回家的路。

温风暖着心，更暖起丝丝倦意。在爷爷的二八大杠上坐久了，眼前的风景也从爷爷的白色大马褂上移到了路旁的喧嚣。人们行色匆匆，一个个经过像是加速的电影。把夕阳的余晖抛在脑后，在爷爷的带领下享受着超过时间的滋味。在自行车上，才发现路旁杨柳竟是不一样的，会在眼前一会高一会矮地变化着。二八大杠链条碰撞发出的“咯吱”声越来越响，像是限速警报，而那声响似乎钻到了爷爷的骨子里，他蹬车的速度也越来越慢了。不知是我长大了，还是爷爷变老了。

云的眼泪是不友好的，它喜欢和地上的灰尘和在一起，搅成泥，再被溅起一朵朵浪花。它当然也会挂在爷爷的睫毛上，调皮地挡着爷爷的视线。自行车轮扬起的泥满分作文网www.ZuoWenWang.net糊在裤腿上，也无法将我的目光从爷爷的后脑勺上吸过去。

唯独雨天，我不会再看路旁的花花草草。我只会注视着被雨淋湿的他，世界上仿佛就剩下他和他发梢上淌下的雨水。我几次三番地想站起来，将手中的雨伞遮在他的头顶上，可爷爷总是一而再，再而三地呵住我：“站着危险，快点坐下！”。那被雨水打湿的严厉的话语中，裹着的是他藏不尽的温柔。我只好老实地坐在后座上，将尖锐的雨伞边始终与爷爷的背隔着一段距离，生怕它戳疼了爷爷因长期弯着骑车而微驮的背。爷爷像枯树皮一般黝黑粗糙的手时不时地抹去脸上的雨水，喘息的声音也越来越沉重。伞边积起的雨，倏忽倾颓下坠。

上了初中后没几天，爷爷的腿开始隐隐作痛。被查出是血栓，动了手术后还是落下了毛病，每过几天腿就会痛，爷爷必须吃止疼药才能好些。接我的人换了，虽然爸爸每天都开小车来接送我，时间也快了许多，也不用担心下雨了。但我再也没体会到路边风景的宜人，春风的暖意，二八大杠刺鼻的铁锈味，以及爷爷温暖的后背。

春节前几天大扫除，爸爸竟翻出了爷爷的那辆二八大杠。不用看就知道，肯定已满是锈迹。踏板上的泥，后座上我贴的贴画，爷爷怕我嫌脏用布裹着的后座都再次挤入我的视线。“这没用了吧，卖了算了。”爸爸把它从杂物间扯出来，拖到了家门口。“我去卖吧，我和妮儿一起去。”爷爷停下了手上的工作，扛起二八大扛，牵着我去回收站。“爷，你舍得吗？”我看着那辆车被别人拉走。“舍得，妮儿不用坐着自行车跟我受罪了，不好吗？”爷爷扭过头，鬓边的白发藏着深深的岁月。

冬日正午的太阳，没有了当年的刺眼。爷爷坐在我的身边，握着我的手，谈起第一次骑二八大杠接我的那年，嘴角兜着蜜。偏偏是他，幸好是他，我的童年才拥有那么多长长短短的美好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