祖母独自一人住在乡下的老屋里。老屋是一间平房,在乡下众多平房中毫不起眼;祖母是一个略为严肃的人,脸上是时间打磨出的一道道沟壑,祖母如同老屋一样,在乡下众多人之中毫不起眼。
我不懂我的祖母,不懂她的心。
我坐在老屋门前的台阶上,看着被夕阳染红的余晖。祖母把柴火焐好,在门前的小灶旁找了一张板凳,坐下。
“奶奶。”我开口道,“您为什么不去城里住呢?”祖母道:“不喜欢。”“可是城里好呀!您看,有繁忙的街道,有挺拔的高楼,有较好的医疗卫生条件,还有明亮的路灯……”我不由得想起初来乍到之时走在漆黑一片的乡间小路上,险些掉进水沟的事来。
“一辈子劳碌命,这里挺好。”祖母固执地摇摇头,“我就住这里,不去城里。”
我不再同祖母分辩——祖母总是这样回答。老人家啊,总会固执一些。我心想。
“阿囡。”祖母意味深长说话了,“这问题你问我这么多回了,我心里总该有个道理在了,但还小哟,不懂……”
再次造访老屋,已是一年后。
那年祖母撂下半截子话,听得我云里雾里,便是如何斟酌也分不出个所以然来。这一回,我逮住祖母就问道:“什么道理你不去城里来住?奶奶,您说说。”
祖母没有说话,带着我来到了菜地。
“你看,甜蔗长高了,上回我来看它还矮了一截呢!”祖母带着我,经过两丛甜蔗。
“啊哟,油菜要开花了!阿囡,你住多几天,住多几天就看到油菜花开了。”祖母惊喜地笑道,同时拍了拍我的肩膀,示意我看油菜上的花苞。
“来,快来,看看豆角藤,看看花生苗,看看满分作文网www.ZuoWenWang.net我种的老姜。”祖母指向我们身边的田垄,“你回去时我给你掘几块老姜。”
祖母带着我,在菜地里漫步一圈,闻着上午泥土的清香,不仅有祖母亲手种的菜,还有不期而遇的白蝶,小巧玲珑的七星瓢虫,色彩斑斓的野花……如同鲁迅先生笔下的百草园,有“无限趣味”。实际上,菜地不大,往后再走几步就是杂草丛了,祖母却带着我,如同逛公园一般,细细地欣赏。
老屋进门后有一片小空地,祖母拿红砖搭了一个小花坛,里面种了火红的绣球花。祖母看看花,又看看我,说道:“城里的花应该没有这里的味道吧?”
我的确没有在城里看见过这样火红的一大团的绣球花。
“阿囡,要是我去了城里,就没有这丛花了,也没有菜地,没有我的老屋子了。”祖母道,“我住在这里,没有城里的喧嚣与忙碌,这里总是慢慢的,好像日子也安静了,时间也走得慢了。”
“我在这里,每天不过是过着普通的生活,平淡无奇也有滋有味。与其说是我舍不得离开这里、离开这种生活,不如说是淡然处之,放下外界的纷扰,回归恬静。”
祖母说罢,浅笑着,看了看我,回屋里去了。
当时我似乎是懂了,却仿佛还有一层纱隔着,阻止我去窥探祖母话中的真理。
去年油菜花开时,我来到菜地,祖母正在田间劳作。金黄的油菜花丛里,祖母的脸上洋溢着说不出的愉快。
我心中的纱忽然揭开。
其实,是祖母对生活的无限热爱吧!在自己热爱的生活中活出自己热爱的样子,找一处没有杂质的乡间净土,辟一块地,盖一间房,便是祖母对人生的释然了。
我终于懂了祖母,懂了她的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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