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一次相见

家住在戏马台边。

小时候，常常跟着祖父去戏马台散步。祖父是爱历史的。“鸿门宴”、“彭城大战”、“霸王别姬”这类故事早已从祖父口中听了无数次。年幼的我贪玩，初听时饶有兴趣，再战感觉枯燥了，便挣开祖父的手去玩了。偶尔回头，祖父还在原处站着，未曾动。

祖父尤其爱登怀古台。我实在是不明白那方小小的台子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。在我的眼中，那只是个普普通通更有几分破败的小台罢了。

一次又一次的相见，带给我的只有说不出含义的词汇和新奇感逐渐殆尽的感觉。上学后，便不再去了。

于是我每一次登上戏马台的石阶。红的前楼，灰的石板、尚未点亮的灯。入口那棵黑松，歪斜地弯曲了身子，拧成一个苍老肃穆的面孔。我不再是贪玩的幼童。也学着祖父的样子仰面读着墙壁上的文字，暖色的灯光照亮了字与字之间的缝隙，照亮了那一小段涌动的历史。

有一次与熟悉而陌生的场馆相见，又一次将目光投向一件件展品，交错的光线照向历史的各个角落，平添了苦涩与厚重。这一次，怀着敬仰，走向怀古台。

登上怀古台时，四面风乍起。

我凭栏，肃穆地立着。

草木环绕着古台，苍翠中的新绿被深深掩蔽，只剩满耳的风声。眼前是有着黑灰屋顶的古建筑群，和歪歪斜斜的从它们斑驳的墙间缝隙中长出来，静默的盯着脚下深深浅浅的石板。

目力所及之处，古与今，春与秋重叠在一起，一时间竟模糊了视线，东南西北只是平铺着的尘土。旌旗猎猎，秋气凛凛，马鸣萧萧，雄风荡荡。呼啸的风声夹着尘土穿过本奔腾着的马的鬃毛，卷起翻飞的叶，裹挟着一色的枝柯。厚重的铠甲裹不住心的滚烫。拔山盖世，楚师生春，秋风戏马，从此风云八千据鞍挥指，可惜鸿门玉碎，马尽台空。

历史无言，我亦无言。四面的风吹散了山河，吹满分作文网www.ZuoWenWang.net起故人旧曲，剩黄底的项旗在台的一角，依旧高高飘扬在蓝的扎眼的天空里。

闭目，又是滚滚的乌江。曾经的西楚霸王披甲踏马而走，身后是飞扬的尘土。拔剑，空旷的土地上闪过冰冷的锋芒，马蹄声碎，风止，凝住时光。

“此天亡我，非站之罪也。”

有一次相见，似乎明白了祖父的惋叹——一如苏子笔下之客所说“放其破荆州，下江陵，顺流而东也，轴轳千里，旌旗蔽空，酾酒临江，横槊赋诗，固一世之雄也，而今安在哉？”繁华落尽，空了一腔热血，碎了百二山河。唯有楚音的笙歌满地。和古台一同悠悠，不止。

昔日的刀俎尚且有锋芒，项羽怎能不逃走，重整旗鼓，东山再起？只是八年，七十余战。所当者破，所击者服，未尝败北。英雄选择光明磊落了却一生。是非成败，任后人评说。或许他刚愎自用，暴烈狂傲，但他仍然是英雄——他创造的历史记住了他的英名与真情，带着它们跨越千年，奔向未来。

又一次相见，我看到了项羽，以及和项羽一样的生命。它们，又何尝不是历史？

戏马台从前年之前走来，斗转星移，时代变得太多，太快了。它或许被冷落过，但它记住了曾经鲜活于它宽厚脊背上的生命，记住了最初埋藏在台中的真情。它一直默然的注视着脚下的土地。侧耳，我听到了一座城，一段历史，无数生命。

又一次相见，生命和历史交织着浮现在眼前，战争或许有输赢，但生命没有。历史的河将其中的每一滴水——喃喃低语着苦难或狂喜的生命——一律公平地包容与铭记，有力量的生命，拂人心弦，永远闪光。生命的筑城历史，历史亦承载无数生命。

紞如三鼓，铿然一叶。秋风散尽，我站在戏马台前的厚土上，面对深红的前楼，面对英雄的生命。深鞠一躬。

又一次相见，才发现历史与生命一直紧紧相拥，暗流涌动，却又生生不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