难忘的身影

你想不到吧，我记忆中最难忘的身影，竟会是院中央葱郁的枣树下那个摇着蒲扇的老人。

二三岁时，我跟随父母来到爷爷奶奶家。初夏虽热，偶尔也有阵阵惬意的清风吹得枣树“沙沙作响”，知了“吱吱”的唱着，为平淡的夏日增添了一丝乐趣。

村院里有一棵大枣树。葱郁的枝叶撑起了一片难得的荫凉，一位白发老人坐在竹椅上小憩，他一边摇着蒲葵扇，一边哼着小曲，好不自在。他不是别人，正是我的老爷。

我出生不久，父母便带我回了趟爷爷奶奶家。听爸妈说，刚进大院，一伙人便兴冲冲的跑过来迎接我们。让爸妈都很纳闷的是，平常最喜爱小宝宝的老爷爷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出现。爸爸说，待众人散去，白发老爷才背着手身带枣香，淡定地来到门口，颤微微地从母亲手中接过襁褓中的我，眼里闪烁着无尽的欢喜。老爷半晌一句话也不说，就这样直定定的看着，忽然冒出一句：“嗯——这娃脸蛋长得真方正。”

老爷的淡定在村里是出了名的，有些邻里说他是看破红尘的老佛爷，做什么都慢条斯理得让人着急。家人眼中，老爷他也是从不在意繁文缛节，对后辈却是百般慈爱。大伙聊天时，他一旁安静地听着，遇上争执，别人吵得脸红脖子粗，他总是笑而不语。尘世间的是非对错，他心里虽自有准则，却总是看破不说破。因为有了他的存在，许多无谓的争执最终都烟消云散。闲暇时老爷爱练字，常久居斗室，成就了一手苍劲有力的行楷。

父亲考上高中后，一个月才回家一次，爷爷奶奶忙着田里的农活，父亲常见到只有老爷。爸爸回忆说，有一天老爷把他拉到书房，认认真真地写下一个“正”字后对他说：“小国，爷爷今天送你一个字——‘正’。身正不怕影子斜，做人一定不要贪小便宜，就算再苦再累，也要品行端正，坚定立场……”多年后，爸爸说他依然记得老爷语重心长的话语，记得照进书房的阳光，和阳光下一满分作文网www.ZuoWenWang.net个青涩少年的羞赧，一个枣树般挺直的身影。在爸爸的心里，村院中那棵枣树一直是沉稳守正的老爷的化身。

这棵枣树比老爷的年龄都大，儿时就是他的好玩伴。结枣时节，老爷总异常兴奋。最开心的是，他端着一大萝筐新鲜的枣子直奔厨房，我偷偷从案板下探出小脑袋，看他耐心地把枣切开，去核，切成一片一片，再铺到院子里晾干……枣晒好后，他便用枣片泡茶。很多时候，他能与一壶茶“畅谈”一个下午。多出来的枣片，他喜欢揣一把在粗绵裤的裤兜里，散步时遇上小孩子，就分他们嚼着吃。旁人眼中日子也许是寡淡无趣的，老爷却能过出花儿来。

五岁时，我又一次回爷爷奶奶家。那天，天空中飘着小雪，院中的枣树已落光了叶子，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与干。寒风呼啸，我的脸刮得生疼，埋进父亲的棉服里。父亲的身子一下一下地轻颤，我感觉不妙，抬头望见枣树下雪地里摆放着一具黑色的木棺……我再也听不到老爷他轻声的召唤了，耳畔只有呼呼的风声。原本葱绿的枣树收起了它熠熠的光辉，在这满天飞舞的风雪中静默着。

去年暑假，我又回老家。那棵挺拔的老枣树还在，抚摸着它苍劲粗糙的树干，我仿佛又闻到了老爷他身带的枣香，闭上眼，满院是他摘枣，切枣和分枣的身影……

据回乡省亲的爸爸说，虽然爷爷奶奶曾在村里无数次劝阻过，因村院改建要造新房，院中央那棵枣树最近还是给砍掉了——

饱经风霜，即便是一片枯黄，老枣树也钢筋铁骨般挺过了无数的岁月。

人世喧嚣，即便是一生劳碌，老爷爷也根须蔓延地坚守在生活的低处。

看过了攀沿春风的张扬，我深深眷恋的依然是枣树下那片滋润过我生命的土地；欣赏过纷乱无绪的华章，我逐渐读懂了老爷他淡泊到没有色彩的风景。

重回故里，不知何处还能觅得那一缕沁人心脾的枣香，不知何处还能遇见那一个终生难忘的身影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