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座破落无闻的庙,撞见一个偶然走过的人。
他从那儿走来呢?也许是从喧闹的尘世里,也许是从普通的市井烟尘间,也许是从那无休止的尔虞我诈里。他不像迪亚士,为开闭新航路,挣脱他所处的封闭世界而怀揣雄心壮志;也不像阿豪森,为征服严酷的极地而心怀庄严使命,他和那处在千万人湖中的我们、你们、他们——没什么不同。一头不怎么整齐的杂发,胳膊间夹着的两三本书,以及口中哼着的唱哑了千万人嗓子的韩寒的那首《平凡之路》:“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,也穿过人山人海……”
他和我们一样,每天重复着在三点一线的无聊生活中走着、走着,随着那人潮走走停停,走向生活的更深处,以至于不落在后面。他有时也会徘徊,会迷茫,会无所适从:“我们只能在这既定的轨道,被安排好的生活里走这完这一生么?”他也有小心思,也有“关于青春,关于梦,关于一场邂逅世界的旅行。”诸如此类幼稚的想法,他想逃避,他想脱离,他自我放逐,远走高飞,找一个桃花源般的清净之地,好远离这喧闹庸俗的世界。
于是愤世嫉俗的他决定启程,他只带一个包,一些吃的,“这样才能走得潇洒快活些。”他想。
山峦伏在苍云下酣睡,起伏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着,几只鸟的啼鸣和翅膀划过清空的啸声,也不会打扰这片宁静。清迈的山风吹过,给这片从天涯没到海岸的绿海掀起一星细碎的波浪——那是山峦熟睡时均匀的呼吸声么?茂林作被,铺掩其上,阳光点点,自浓荫间寻隙飞落,给绿得透明的新叶涂上一层暖黄,枝间藏着星点微光——蛛网间清早的新露还未完全褪去。石阶上苔痕遍布,掩盖了前人曾踏足的印迹。须臾,静默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,地上败落的枯叶惊得四下翻飞,发出被脚碾过的细碎和声,一群蚁自巢中而出,吓得四散奔逃,紧接着,一只脚踩上石阶,一个身影站在了一座破庙前。
这是个被人遗忘的地方。
——就这?他感到有些郁闷,走了这么远的路,本就将他不多的游兴消磨殆尽,他所想象的一切——光满分作文网www.ZuoWenWang.net滑如镜的碧湖,奇诡幽深的城堡,小桥流水的江南古镇,此刻全都一一破灭了。事实上,他也没有走多远——他压根连市区也没有离开。
眼前,苔藓遍布的梁瓦,斑驳断裂的立柱,静默无言的石狮,飞檐上随风伸着懒腰的杂草,以及古钟、旧香炉,构成了这个败落的地方,更像是堆砌而成的散乱废墟,梁上的牌匾早已被风雨侵蚀的斑斑驳驳,似陈年的旧疤,早已不知庙名何在。四下除了他,便只是偶有几只鸟来做客,歪头用喙敲击破瓦,便也恹恹地飞走了。他可以想象此庙当年有多么壮丽恢弘,如今却落得如此模样,正如那老树枝间辉煌的、伶仃地随风飘零的蝉蜕,失去了那振翅飞远的灵魂,仅剩一副空壳,将会在以后的某年某月某日悄然无声地坠入土里,不为人知地化作尘埃,消损无际,连个名字也不会留下。也似那小时放飞的纸飞机,费尽心机投入溪中的小纸船,最后的结果还不是成为草丛间抑或雪地里的废纸。
他继续向前走,推朽门而入室,咯吱转动的呻吟,一如地上那肆意飞扬的土灰,陈腐的气息呛得人身心俱躁。厅里没什么陈设,能搬的东西早就被人搬空了,只有一具干巴的空壳,正如王开岭先生在《残片》一文里写到:“圆明园的石头被烧掉了,剩下的,只是石头的哭声。”厅堂正中端端正正地摆着旧丧祭神的桌,铜绿的烛台早就爬满锈迹,残破的碗碟早就失去了余温,不知是什么时候断的香火。一束光从破了一半的窗纸间照在了神像的脸庞。
曾经万人朝拜、香火鼎盛的庙宇,曾寄托着少男少女们心中美好的向往,如今竟也沦落到如此地步,他想该回去了,他从未跨过山和大海,也没穿过人山人海,他不过是在付诸一个幼稚的想法,他还要回到那个充斥人潮的世界中去,沿着生活未知的远方,走一步,算一步,去遇见一些值得遇见的人、景、事,而不是一味寻求虚无缥缈的寄托。
于这座破庙,这个穷尽一生也走不完的世界,他不过是个岌岌无名的过客罢了,而他仍有山隐水迢的路要赶,也只得走着走着,偶尔驻足片刻,道一声:“问路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