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食间

楼下的店铺近日又新开了一家，红字店牌点缀上各色的小灯泡，在晚上独树绚丽，映衬着里面温馨的装饰，吸引形形色色的出租户与过路人。店门口放着一个不大的音箱，里面会传出源源不断的歌曲。我在店铺开张后的第四天光临了那儿，由于新开业的各种优惠，饮品价格低至赔本。店主人约莫三十多岁，容颜已被岁月蚀刻，即使抹上很厚的粉脂，依旧掩盖不了流逝的那些岁月。

店面及其周围破败的棕黄色楼宇都挂着“老城区”的标牌。近年来旧楼拆迁的消息在通知栏上由绿色八K纸张换为鲜黄色，将来可能又要变为红底黑字，俨如家中卡带的老式收音机，声音卡在一处，转不上去也转不下来。母亲将房子买在这儿时，只关注了它的价格，其他的各项条件都未曾考虑，比如深夜一两点的时候，楼底下“请注意倒车”的呼喊声刺痛入梦的神经。我黑着眼圈请求母亲重新找块地方，即使住低矮的、环境又差的平房，只要在听不到刺心的尖叫声即可。可能是其他住户的强烈反感，在第二天以及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，我再也没有被阵阵呼喊声吵醒，似乎厌恶也被稀释了许多。

我计算着还会在这儿立足多久，一天、两天、三天……日子都开始被我混淆，计算只是很久之前无所事事的虚妄的反抗。现在每天都要去“花食间”度过一个闲散的下午，抑或找点精神的依托。店主人喜欢热热闹闹的氛围，因而每次走进店门时，都能看到里面坐满了闲客，打牌、聊天、看手机……什么样的人都有。有时候我会钻进那个群体，聊着鸡毛蒜皮的细碎琐事，隐隐约约又听见了拆迁的消息。

生活糟糕到了如同丢弃一旁的腐肉，无人理会只待它被细小的微生物分解。高楼上瞭望的人们轻易就可以看到整座城市的面貌。老城区就像城市的一块疮疤，让许多人看到这儿连忙砖头。也许我还得住在这里，清晨踩着曦日的光缕，与菜市场拥挤的人们抢夺最饱满的新鲜菜，连早饭都顾不上，又得满分作文网www.ZuoWenWang.net做中午的饭食了。母亲曾经忙碌的身影此时又附着在我的身上，是否是步入成年人之后应当的责任？楼下咖啡店的女主人有时也会出现在拥挤的菜市场中。“你一个人，怎么……”我过去会打个招呼。“早上睡不着，无聊，凑个热闹。”她永远都是那样喜欢热闹，基于忙碌，反复无奇的生活。

有一天路过“花食间”，里面又在装修。母亲在我身边絮叨，听说拆迁令这次是真的，可能就是几个月后的事。她在动完手术后，明显感到悲观了许多，评论各种各样的悲剧人生，有时也会指桑骂槐地顺带我一两句。要是以前，她从来不会抱怨“老城区”的生活，更不相信如同卡带录音机的消息，似乎现在她比我还要厌烦这儿，深度怀疑母亲迟到的更年期。

母亲出院后，我已经在下午很少去那儿了，毕竟人类是需要生活的。楼下老板娘的熙攘人生我不敢触碰，或许太过张狂，我更喜欢平淡一点。再一次见到她时已经不开咖啡店了，转行服装饰品。她说：“生活如同一次城东到城西的出行，不断换车，不断体味别样的景致。”我攥紧了拳头，努力让自己表露出一种祝福的神情，其实内心已波涛汹涌，为什么就她可以，想要热闹就热闹，想要平淡就平淡。回到家母亲已经做好了饭，絮絮叨叨地讲一个电视剧中的场景，只听到一句话，忍受是最好的反抗。也许是吧，毕竟人类是需要生活的。

“花食间”已经彻底的关门了，曾经那个热闹一时的店铺只留在了漆黑的深夜中，似乎“请注意倒车”的呼喊声又在耳边响起，如果无人去理会它，母亲是否就会带着我离开这儿，遇不到咖啡店的女主人，不会感叹生活有多么糟糕，即便未来还是一个变量为n的未知函数，至少一段时间不会。

预计要拆迁的日子终究还是过去了。我打开家里的那台老式收音机，里面传出“嗞啦、嗞啦……。”的声音，相信还有人会期望楼下通知栏里张贴出另一种颜色的通告，至少它已经是红色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