追寻阳光

“忍不住化身一条固执的鱼，逆着洋流独自游到底，因为那里有年少时候虔诚发过的誓，每个下雪的日子，我在追寻雪后阳光。

——题记

他生日的那天，大雪纷飞。我记得他说，活不久了。他沉默了很久，为自己做了一支拐。杖上镶了银，精银。刻了一条固执的鱼。他坐在我的对面，画了一张又一张的手稿。我们中间只有薄薄的一层玻璃却隔了两个世界，我永远触碰不到的心思却因为两个世界的陪伴而清晰。我看着，好奇：“人没有阳光，真的能活吗？”

记得我亲眼看见银匠铺拉上了帷幕，我看着他，老泪纵横，浑浊双眼。“点点行行泪痕满，落日解鞍芳草岸。”曾经一双玲珑的手，精妙的手，做出夺天妒的精致，被人用“灵心胜造物，妙手夺天工”来钦佩，子衿上的风华，喜欢笑容满载，如同撕裂的夕阳；喜欢大雪弥漫，城市上空破裂的云，才配得上他的银。铺子人来人往，凡事的喧嚣依然如同红颜身上的纤纤素衣，一簇一簇抖落。所有人都知道这是银匠世家的真迹，是千金难求的手艺，我看着他，看了许久，看着他的影子被夕阳一次一次拉长，消磨成虚无的孤影。那双精致的手选择紧握了锤、竭尽全力打磨一方银的温度。流血、结疤、再裂开、结茧，一层一层。”可悲人自老，何日是千年。”他想义无反顾、想一往直前、想摒弃世俗的目光、想坚持红尘外的梦想，可生活一直在拉长他的脚步，他的肩上还撑着家人、孩子，他们还需要他。我看着他，苍老、倒下……在绵延万里的黑暗。雾气咽骨的模糊，在昏黄的铺子，把抽剩的烟，划灭在玻璃上，有大颗的水滴落下来，是他自诩毫不吝啬的眼泪，浑浊在黑色的风里。我看着，好奇：“人没有阳光，真的能活吗？”

他拾起拐杖，我记得他很累的样子，可似乎已经不那么悲伤了。那些悲伤，散落在这间房屋的各个角落，随时可能踩上几分。一个人望着窗外，他常言：“我家这个儿子，人勤快，学啥都快。“街头巷尾谁还不知道老头的心愿，有阳光穿过昏黄的铺子，有红色的官灯挂满了铺子的门口，大雪从天上不断地降下来，愈是临近新年雪花愈是大，纷纷扬扬、铺满大地。那些红色的宫灯在风雪中来回欢乐，温情弥漫到大雪拥护的地面，可这只是梦里伤神。儿子买了火车票，要离开了。他没再提什么要求，儿子该去看看大千世界，这才是事实。然后久久的沉默。我想该是每个人都希望能满分作文网www.ZuoWenWang.net在对的时间走对的路，自有自今，他难道会不知道；这就是人们的生活趣味。需要了，找人家聊聊；不需要了，很久也想不起来扣扣门环。那天，真的下了很大的雪，像梦里的一般，我感受到他粗糙的手磨过银雕时我每一寸皮肤的震颤。我会觉得，如果我不是一条鱼……儿子上了火车，眼里有光，在另一个方向。他躲进挑剔的人群，被埋没在脚步中，“花无人戴，酒无人劝醉也无人管。”我看着，好奇：“人没有阳光，真的能活吗？”

我记得我听到海浪的窃语，我的血液仿佛跳动起来。我想回来再看他一眼，看他的苍老与意气。可海浪却推着我向前。远行的迟迟的雪是忧人的，没有我在铺口，他回家时，会失落吗？没有黑暗中的银光，我担心他会像一个小孩子一样，怕黑、怕迷路。“早知如此绊人心，何如当初莫相知。”我看着他，与阳光的距离愈行愈长。还如何回首，追寻雪后的阳光。

好像不知道过了很久，我来到一个浅滩，阳光的金粉洒了我一身，听小贩讲一个故事：很多年前，有一个老人在儿子走后亲手扎了十盏官灯。拉开了一个铺子银铺。他做出了最精湛的银器，可惜没有做完。记者来了很多，也从来未曾有过如此多的游客。再后来，铺子被圈起来保护，也不知道里面究竟有什么。然后这个城市就有了银城一说。“大智不群，大善无帮”该是此境。感叹所谓回肠荡气，感叹所谓自驹过隙，一恍神、一转身竟然那么快垂垂老去。酒七杯，“尘暗鹊霜裘”，敬他一意孤行。那铺马里的真相，亦为好奇、亦为传承、亦为守候、亦为追寻、亦为阳光，亦因为一个人，留恋一个铺子：亦因为一个人，有了虔诚发过的誓。“人生若只如初见，何事秋风悲画扇。”“人面不知何处去，银铺依旧伫冬雪”

其实鱼的记忆只有七秒。

“未名河下宿，往事可悲思。”

沉默地沉没在深海里。

几年，脚步停顿在昏黄的老铺。是老铺一直在追寻的，昏黄长久在向往的。打开了锁，推门、抬手、止步、回望。有阳光穿过残旧的纱纸，哪怕是银饰上的灰尘，也有歌有舞的，熠熠生辉。他的手指抚过拐杖，是父亲的追寻。他坐下来，重新雕起银饰，是传承判处了终生追寻。我仿佛睁开了眼睛，银匠杖头上的鱼翕动着，看见那个背影，人间阳光正好，分明是当年的少年。有生之年，欣喜相逢，不言苍老不序深情。

“人有阳光，一直活着。”